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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净的荒原:九子海探路笔记_户外
来源: 2020-01-11 02:57 作者: 郯城新闻网】

 

初次听到九子海,是在不久前的6月。我与搭档张杰在勘探虎跳峡至香格里拉段国家步道的第三日,停留于三坝乡一个叫做白地村的地方,由于我们两人已经重装勘探了三十公里路抵达白地村恰好是这天当中的暮归时刻,星籽从滞重的黑天后面蹦出,我们奔向最近的一家旅店,老板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白族人,名叫杰哥。第二天白天张杰在向他咨询从白水台到安南村山野路况与就近村落的食宿问题,杰哥就他所知把情况一一告诉我们,他突然提起深山里一座高原海子,言辞满是令人心生向往的赞叹,他忽又压低了声音:“那是一个没有什么人到达的地方,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座高原湖都要漂亮。那里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说着,杰哥指出它的大致方位,我很快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这座湖,放大以后,中心区是两个依连生长的银白色椭圆。传说,一座称为公湖,一座叫母湖。因湖中淌出的水各自流往一侧最后又集中流向另外一个湖,所以它又被称作和睦湖、幸福湖。她真正的名字叫九子海。这便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深闺秘影般的名字,内心可掩饰不住随即产生的波动,就好像一座可以是任意状貌海子的绮丽形象已经居住在身体里了。

“九”在中国文化里常常代指“多”的含义,就是说九子海并非只有九个海子,除了中心区域的双湖外,谷歌地图也显示出那一带至少还有十多座小湖,它们各自分布在海拔四千米左右的山区。由于我和张杰第四第五天的勘探路段经大羊厂到达九龙村,倘若要绕行进入九子海所在区域的深山密林,会超出计划的勘测时间,便没有去。

但九子海无疑在我的心头留下了一个念想,未想到仅隔三个月,我再一次来到白地村。


那是因为我七月份在云南抚仙湖闭关写作,同时等待国家步道横线勘探任务,一直没有消息,在写完四万字的《秘境勘探札记》以后,我率先开始今年的长线徒步计划,由云南走到川西,完成这两个省份里比较主要的经典线路。梅里外传、雨崩、虎跳峡、哈巴雪山、尼汝亚丁线、亚丁转山、格聂C、贡嘎等。照计划一路走过去,省去大量交通上的时间和费用,之所以这样计划,其中部分原因正是为了再去白地村,去探寻当地村民口中令人无比向往的九子海。

八月初,我乘坐班车从抚仙湖回到昆明市的那几天,一直在看卫星地图。我将九子海存为兴趣点,希望能规划出一条从白水台进入九子海的山路,然后从大羊厂的夹沟出山。网上的资料极少,我只能从当地人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得益于与我一起勘探国家步道纵线的纳西族搭档张杰资深丰富的户外经验,他从来不看轨迹与路网行走各种未知的山间,他有时候会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看着手机软件才能在山里走路,我觉得这是很不靠谱的。”我们在没有轨迹的山里探路,他只是偶尔看一下卫星地图与等高线,然后凭着敏觉的路感和与村民的交谈一次次顺利连接起教练给我们标注出来的路点。

在不断地行走和与他人的学习中我逐渐知道如何去做了,如何让我的兴趣也可以发出照亮路途的微光。相对于成熟路线,我的性格更热衷于探索未知,因为探线是创造性的,永远使我不疲的感官触及到一片又一片纯净的荒原,走线虽也有焕然一新的感受却是对他人脚步的不断效仿、不断重复。在纯净的荒原中,什么事物都比不上那一奇妙的片刻。

在我手绘规划完几条从白水台进入九子海的线路以后,恰巧得知白水台旅店的白族老板杰哥这段时间回到了昆明探望亲属,我们约定在医院附近见面,还有他的两个姐姐。

“从白水台出发,沿着河流走到一片红豆杉林,再穿过一个叫做“一线天”的地方,抬头可以看见两侧高大的悬崖,由雪山的沟壑里继续行走,这是到达九子海最近的路。速度快的人要行走一整天,速度慢的人走一天半。”杰哥在谷歌地图上指给我看,但他不是很会看图,只告诉我一线天可能是在地图的什么位置,我一一做出标记。

(九子海所在区域地图)

这时杰哥才说,他自己并没有到达过九子海,最远一次只走到“一线天”,他只是不断地听当地人口口相传这座海子的美妙绝伦。杰哥又说:“你可不要自己一个人去走呀。前段时间,我的一个彝族朋友在距离九子海六七公里的地方放牧,还遇到了一头熊呢。”我告诉他我会召集同行的伙伴。

“杨医生在哪里,我到时候想向他咨询路况。”我想起六月勘线时在杰哥旅店遇到的那位赤脚医生,一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的纳西族人,由于常年在深山里采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甚至熟悉那片山区里的每一根草木,更别说山路了。因为没有行医执照,杨医生不能开诊所,他就把杰哥旅店四合院里其中一个房间收拾成了一个小小的药材铺,而他的名字在附近几个村落皆耳熟能详,高超的医术与合理的收费使得村民常常奔波几十公里的山路也要赶来这边找杨医生看病。

杰哥告诉我杨医生每天都会去他的旅店,但九月份杰哥自己要去西藏做生意没法经营旅社,他让一个汉族朋友代管着,我去的时候杰哥会事先与他说好。

现在是八月上旬,没两天我就乘坐大巴去了德钦县城开始梅里转山路。在我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除了在网络上发布几条长线约伴活动外,又发起并组织了自己的第一次探线活动,将九子海探路时间定在九月初,前接哈巴雪山攀登,后承尼汝亚丁线。我觉得那段时间云南高原的天气会相对稳定些。

李沐风参与了我这次的探线,我们在北京的时候经常一起徒步,也就省去了很多事先的拉练与磨合,只是他没有上过高原。九子海徒步的最高海拔到了4200米左右,高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每个人的适应期有长有短。他请了一个小长假,报名了我从8月31号到9月9号的虎跳峡高路、哈巴雪山与九子海探线三个活动。其中,他最为感兴趣的是哈巴雪山,我建议他先走虎跳峡适应海拔,如果雪山没有问题,九子海自然不会有任何的高反。

在登哈巴的过程中,我们的状态都非常好。所以9月6号一早我们从哈巴村包车去往白水台,另外三个队友分别包车去了香格里拉市与丽江。

(白水台奇观)

我再一次来到这座东巴教的发源地,丁巴什罗西藏学佛归来因被白水台的奇异景象所吸引遂在此设坛传教,并创制东巴文。帮杰哥打理旅店的汉族朋友接待了我们,有关九子海,他所知不多,却十分热心的提供我们诸多帮助,并开车带着我们去村里最大的超市采购路餐。他开玩笑说,在这里,他是少数民族。

整个下午无所事事,村庄幽静祥和,不因有了一个景点而生发出更多商业的气息。在等待杨医生到来之前,我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条路,我和李沐风就这条路爬山绕上白水台,终得以见到脚下翡翠般的青绿台幔,富有和谐秩序且层层叠叠堆磊在山间。这便是白水台名字的由来。我们再次回到旅店,杨医生已经到了,他认出了我,我告诉他六月份的时候我和另外一个朋友来过这里。这位老中医依然戴着他的蓝色牛仔布鸭舌帽,使其更显精神抖擞,他小小药材铺的桌台上摆满各式草药,他从容不迫的从墙上的抽屉里又取出了一些,我和李沐风嗅着药材的淡淡清香,把我们又来到这里的缘由告诉了他。

杨医生拿出一张纸,在反面给我们画图:“你们从白水台开始走,沿着河流,会走到一座牛场,与这座牛场平行的另外一座牛场叫做亨布,但你们不要往亨布和达拉那边走,那边过去太远了。你们走到第一座牛场就要去九子海那边的垭口,翻过那座垭口,还有一座牛场,而这里离九子海就很近了。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我问起一线天的事,杨医生说走一线天会绕远一些,但风景也会相对更好,另外还有一条观景线也是绕远的,你们一天未必能走到。杨医生又看了一下谷歌地图,他也不是很会看,就告诉了我们一些主要的信息点,他说他现在年纪大了,要是再早几年他可以亲自带我们去。

“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杨医生说。

9月7日:

由于我和李沐风商量好走杨医生指出的最近道路,遂六点钟天没放亮便打起头灯上路,知道路途遥远需要行走一整天,才能到湖边扎营,我们背负的装备都在四十斤左右。原本不需要如此的负重,这个季节在三十斤左右便足够了,但我要一直徒步到十月份,所以秋冬的装备也都在登山包里。

沿着我之前手绘的轨迹,没有几百米我们便走进山路,听到河道在我们身体的右边哗哗流淌,天一点点变亮,我们才看清雨季混黄的河水,两边的草叶葱郁湿润,反射自然本色的光亮。一开始,我们就要过河,没有简易木桥,只有两根粗木横亘在河上,木头的一侧倒塌在水底,由于水势湍急,高涨的河水像鸟类的羽腹快要将粗木覆盖,我们依次踩着湿滑的木头,走的小心翼翼,登山杖又要抵御流水的冲击,最后一个跳跃使我们都顺利到了河的对岸。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我俩几乎是沿着沟渠行走的,森林覆盖完整的天空,地上的青苔、落叶与枯枝也都是湿润的,白色的天空果然没多久就下起了下雨。我不是很爱行走在河流的旁边,因为它巨大的涛声覆盖听觉,这会使得自己不经常会有一种心里上的安全感。而且,在河边走着走着,路就突然断了,出现过不去的“老虎口”,在河边走着,会发现河流才是这山间的主体,它永远不会断头,路只是起辅助作用的,但我们的双腿却无法行进在冰冷的河流上。

所以每次遇到断头路,我们就高绕山间的牛道抑或羊道,而动物的路永远是破碎的,它们四通八达,有的并不十分明显,动物漫无目的地散步在山间,就像节奏不一的舞曲,人走出的路是明确而完整的语句,我们只有看着脚下的路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地。

雨间歇性的下着,好在不大,我们钻行在林子里,没有穿雨衣,踩着一叠叠落叶,走到没路的地方,就直切到更高处试探,实际上并不好走,两处木桥被河流冲毁,我俩几次高绕牛道,钻密林,一遇不对的地方折返,一个路口一个路口的试探,这样耽误了很多时间,到了午时也没有走到离我们最近的那座牛场。山间动物的道路加上密林就像一只被放大无数倍的万花筒。

“我们采取plan B吧?”李沐风停下来问我。“我们有没有plan B?”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们今天天黑前将不可能走到九子海,现在仅仅行进了五公里,爬升不到五百。我的手绘轨迹显示的大致里程在二十五公里左右,爬升两千到三千米。后天是我们的机动日,也就是说我只安排了两天的探路时间,实际去行走的时候才发现这远远不够使用。之前勘探国家步道的山路我们日行三十公里,是由于它们距离村庄都不是很遥远,九子海却是往深山的腹地去走,路况更加复杂多变,我忽视了这一点。

如果继续从白水台往九子海的方向探下去一定会启用机动时间。我们把未探的一个路口做出标记,就开始往回走,一路下坡,很快我俩就回到村庄的马路上。现在已经一点钟了,我们吃了一点路餐,搭乘一辆顺风车来到plan B的起点小羊厂,这是离九子海最近的一个彝族村落。


我们的实际起点在距小羊厂不到一公里远的骟马坪,天又开始下起下雨,我们戴好雨具,上山之前询问田地里一位正在干活的村民。他指着雨雾间的青翠山野告诉我们如何行走,并提醒我俩,这个季节九子海一路上都有很多蚂蟥。

“蚂蟥很多吗?”李沐风开玩笑似的打了一个冷颤,他说他从没见过蚂蟥,这次准备体验一下。

老农点点头说:“很多很多。”

“怎么处理?”

“打一打就下来了。”老农做出拍打的动作,接着指着自己的腿,“或者用盐巴。”

在这之前,杰哥的那位汉族朋友给了我们一些食盐,我们将它装在一只敞口塑料袋里,现在,我把它从顶包里取出塞进冲锋裤的口袋,是为了便于拿取。

据老农的指引,我与李沐风沿着一条土路上山,雨也停了,我们收起雨衣后又询问了一位背着箩筐迎面走来的老太太,她说九子海就在山顶,我们要一直往上爬。这些村民的军胶在湿润山路上留下一串脚印,没多久便会消失,因为他们大多数人只是来往于最近的某座牛场。经常有溪流横亘在前面,我们或是踩石头跳过,或者走搭好的独木桥。

现在天上的白云也越来越多了,我们一步步深入密林,就像钻进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符号,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我们,所以队友经常问我,前面会不会有熊出没,问的频繁了,心里也就不断产生不好的暗示。我希望他能说点别的什么,或是转移话题,直到后来不想听到“熊”这个字眼,村民也说,山里有黑熊和棕熊,但偶遇的几率很小,我觉得我们不必过于担心,即便偶遇了,对这种动物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们停下来吃路餐的时候,李沐风说,身后有彩虹。果然,一道艳丽的彩虹悬挂在天边,与青山相称,我俩爬的越高,越能看见山下更多的风景,小羊厂村与骟马坪,更远的地方是一排泛出白蓝色青辉的雪山群,很是好看。

我们顺着路切到另外一座山腰上,并核对规划的线路,在探路的过程中它也只能根据实地情况作为一个参考。在地图上,能明显看出土黄色部分的牛场,还有几座小木屋,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距离起点只有四公里远。由于是一路爬坡,我们走的并不轻松,海拔到了3400。牛场的牦牛似乎会守领地,看见有人来,它们并不躲避,反而一步步向我们靠近,发出警告的声音,我们与它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并小心地绕开。

刚过这座牛场,队友发现了一只蚂蟥,叮在他的小腿上,或许是第一次被蚂蟥袭击,他显得很兴奋,让我赶紧拍照,并大刑伺候,撒以食盐。蚂蟥一遇到食盐就痛苦的扭曲成一只拳头的形状,随后掉落,它圆形的吸盘还淌着新鲜的红色血液。随后的时间里,我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为那只痛苦的蚂蟥只是一个微小的开端。

因为过了这座牛场,林子越来越密,道路很窄,草叶反射湿润的光,这是最适合蚂蟥生长的环境。李沐风又一次在他身上发现了蚂蟥,我们随即撒盐处理,后来我的身上也出现了,我们相互检查,处理蚂蟥的行动变得越来越娴熟。蚂蟥在我的登山杖上跳舞,用它们特殊的爬行姿势,跳跃式前进,蚂蟥在我的登山鞋上跳舞,在裤腿上跳舞,在背包的包带上跳舞,不紧不慢的向高处攀爬,后来更像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团,有拇指般粗大的,也有的细瘦似一缕瓜藤,只要它们从衣服爬到身体上就会很快挑一个部位享受饕餮盛宴,因为数量庞多之超乎想象,我们每走一小段路就必须停下来处理身上的蚂蟥。

每走十几米,身上的各个位置会突然悬挂十多条蚂蟥,由于土道过窄,草叶却十分茂密,无论是迅速跑过去还是慢慢走过,都无法摆脱蚂蟥军团的这种浩荡荡的围攻。李沐风的表情充满了忧虑,我也一样,因为我们的食盐快就要撒完了,因为不停的处理导致我们的徒步速度变得十分缓慢,前方是一片又一片的湿漉漉密林。

“直接上手吧!”他当机立断,拿手背使劲朝蚂蟥柔软的身体拍去,拍一次没有脱落,两次、三次,蚂蟥终于掉下。“快点用手,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蚂蟥吸干的。”

我犹豫了一下,咬着牙朝蚂蟥拍打,李沐风说要打的用力一点,不然不会下来,后来我们两个都打得手背生疼,登山杖上面跳舞的蚂蟥则用手指直接拽下,它们十分粘人。我感觉我们这一路处理了起码有一百多条,甚至有点精疲力竭了,心里想快点爬到海拔更高的地方去,因为四千米以上不会再有这些软体动物的身影。

我们看到草叶上它们成片扭动的身躯,就像一种奇怪的黑色波浪,还有的在地面,会趁人不注意爬上鞋帮,我们能做的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并一路拍打。天上偶尔飘起小雨,我越来越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还有漫山遍野的蚂蟥。

突然间,路在前面断了,眼看着地图不到几百米远的位置分明就有一座牛场,路却在塌方老虎口的对面,约三四米宽。如何过去成了一个问题,这座老虎口十分陡峭,覆盖其上的土质松软,这里原来是有路的,自然灾害使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队友先小心地下去试探,看看能不能过去,直接走倾斜的坡度我俩的负重很容易滑坠,所以队友选择先下到一个土面然后再往上爬,对面台地的高度差不多位于他肩膀的位置,没有什么好的抓点,再加上背负,在吃力向上爬的过程中,李沐风抓着的土块石头忽然松了,他连着背包一起滑下四五米,好在急停在了一个位置,我过去看他有没有事,或许是有擦伤,他重新爬起来摇摇头,又尝试了一遍,这一次终于爬到对面的小路上。

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像队友刚刚那么走,要么爬到上面的断崖处小心切过。我选择了后者,李沐风在对面说,如果不怕蚂蟥就走上面,因为断崖上生长着蓊蓊郁郁的草叶。我感觉到如果走下面的路我的臂力背包是爬不上对面的台地的,于是自己顺着断崖往上爬,钻入一大片快要高出我头顶绿油油的草,我随即满目苍翠,即便想到了蚂蟥,也不敢有丝毫其它的举动,只能缓慢而又谨慎的一点点贴着崖壁或是抓紧一把草根前行,一步一步试探被深草淹盖的脚底是实的还是空的,那些草上的雨水粘在我的皮肤上有一种凉意。

“快点找蚂蟥。”李沐风见我过来后,让我转过身,他搜寻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一只,我也感觉纳闷。

这座老虎口仿佛是一座分界,蚂蟥到对面就少了很多,我加紧步伐来到牛场,天色也有暗下去的趋势。没想到这七公里爬升八百米的山路我们走了有五个小时。

九子海大概还有三公里未知的山路,时间将近八点,我们今天不知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被蚂蟥与接连出现的老虎口折腾的有点疲乏了,所以我建议在牛场的小木屋里休息。附近遍布了三十多头牦牛,逆光看过去呈现草坡线上一只只巨大的剪影,它们不是很害怕我们,反倒巡逻似的踏着闪闪发亮的蹄子。我不想再绕路,径直朝它们走过去,只见它们鸣叫了几声,我举起并敲击登山杖发出金属的声音想将它们驱走,有几头看我不断靠近犹豫一下就突然弹跳着跑开了,我想它们还是害怕人的,于是希望它们都让出一条路来。

有些牦牛见我过来掉头就走,我相信只要在气势上胜过它们就没有问题,其中,有一头特别高大的,它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们这边,显得镇定自如,我觉得,那应该是它们的头领,我往前走,它也没有后退的意思,这时李沐风突然在后面喊我说,我们还是别往前走了,它们会守领地,我们还是绕路吧。

“能绕到哪里去?这一带都是牛场。”我一边往后退一边说。

“我们往上右边走一点。走到高处。”他开始往右切。

牦牛群似乎是在头牛的带领下愈发勇敢,纷纷回来,往我们右切的方向走,我们只能面对着它们一边驱赶一边绕路,我们只要不回头的快速走,它们就往前小跑,进而追逐。

“快点进最近的那个木屋。”我对李说。

他跑了过去,门是有东西拴着,他费了一会功夫才终于打开,牦牛群已经逼近我们了,像是蚂蟥军团过后的另外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我驱赶了几下,好让它们不敢那么快就靠近我们,它们突然刹车,膝盖微微弯曲,后退两步,又继续向前走,李沐风先进小木屋,我接着跑进去,然后他迅速将木门拉上。因为里面没有锁也没有木栓,他只能用两只手抵着门,我们透过圆木间粗陋的缝隙观察外面的牦牛,约有三十多头。它们没有撞击,只是在门口的空地上发出低沉的鸣叫,整座牛场的牦牛此时都聚在这座木屋的周围。

队友负责抵门,屋内黑漆漆,空气弥漫一种从未有过的稀薄,这种稀薄中装载着我们因精神紧张疲累而仓促的心跳,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他将自己的登山包靠在门上,我掏出头灯,在屋子里找寻能够栓门的东西。一块破烂的抹布,除此之外我没有发现类似绳子的物品,他简单用抹布与登山杖将门固定,且以登山包压牢。如果牦牛要撞击,这也是不堪一击的,但此时它们看起来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而是将我们团团围住,巡游遍布在屋外的各个角落。

“我们明天可怎么出去?”李沐风垂丧的坐在高起的木板上,他在中央一圈石头的周围生起柴火,很快橘红色的火焰便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微微泛红,他一直戴着宽檐帽,双手交叉,低头沉思,话少了很多。

我在一根悬挂铁钩的布袋子里找到了食盐、饲料、风干腊肉这些,木台上则放了一些闲置很久的沾了灰尘与油垢的瓶瓶罐罐,破烂的衣服,一只还剩四分之一水的塑料桶,两个钢碗,还有一座铁架子与密布黑锈的烧水铁壶。看起来这里的牧民很久才会来一次。李沐风开始烧水,除了铁壶里剩余的那一点,他又把塑料桶里的水倒了进去,不知这里的水放了多久,但我们没有办法出去打水。

我们烧水煮面条,气罐炉头冒出的蓝色火焰与旺盛的红颜色柴火形成对照,我们无暇顾及它们的区别,无法在这片无人的荒野静心下来,因为另外一些事物早已占据了我们的心思。现在,星空下的小木屋就像是一座美丽的监狱。

屋子里所剩的水并不多,我们给明早煮面预留了一顿。待最后一根炭火熄灭,木屋重新回归到一阵稀薄的黑夜里。愤怒的牦牛在外头徘徊,不断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们整晚几乎没有睡着,因为还有老鼠哗啦啦跑动的声音,李沐风保持着他的警惕,把找到的牧民的斧头放在身体旁边,让我把另外一把砍dao也放于一侧,防止在这个夜晚,外面的牦牛或者是山里的黑熊突然进屋。

这夜,山间刮起了七级大风,风吹过的地方,就有什么物体在咆哮,像是嗓子里的一颗颗惊雷,牦牛兴许是听惯了,也就成为大风里的一部分,成为星空下一只只膨胀起来不断摇摆晃荡的黑色口袋,对于我们两个闯入者而言,这个晚上的一切都像是一种警告,听着这些奇怪的混合在一起的声音,我头脑更加清醒,我时而闭着眼睛,时而睁着,想知道那些在森林与空中会突然拐弯的风鸣要到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我在它们的间隙里仔细辨别牛声,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我得让大脑去做另外一些事情,以它的活跃丰盈覆盖我虚幻不安的睡眠。

9月8日:

“牦牛还在外面吗?”李沐风轻手轻脚地过到木门旁侧,白天的自然光线从缝隙里漏进屋子,我们依然得要打头灯才能看清所有的物体。“它们果然还在。”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如果有的话我还能让杰哥帮忙问一下是哪家的牛,让牧民过来。”我觉得主要还是我们对这些动物不够了解。除了牦牛外,我看到了另外一种动物,它们是一些棕红的马匹,与牦牛呆在一块。

“要不这样吧,我们找一下哪只是牛王,击退它,其它的牛也就不敢过来了。”我向他提议。

李沐风由门缝朝外窥探,发现一只体型硕大的,体态步姿威严有力,它晃动牛角,一会走动驱逐其它的牛,体型稍小的牛也就让开了:“会是它吗?”

“有可能。”

“我们能打得过它?”李沐风突然提高了声调,满脸尽是自我怀疑。

我们先用最后一点水煮了面条,牛群看起来也没有昨晚那么狂躁了,夜间的七级大风过后,屋内与外面的一切都显得平静了很多。李沐风把旁边那袋饲料搬来,对我说:“我们试着喂它们一下,看看行不行,趁着它们吃东西的时候赶紧走。”

他开始拿铁碗装袋子里那些淡黄色的粉,我往碗里倾倒食盐,拌匀以后,他小心的将门打开,门外的牦牛发现我们后,先是一惊,压低身子迅速后退了几步,外头的破烂木板与草甸都是湿润的,牦牛的黑色与白色相间的毛发似乎是被一场大雨打湿了,四蹄周围沾满草籽与泥浆,看来昨晚的一场风雨也把它们洗练出沧桑感了。

李沐风把饲料盆放在屋外,牦牛过了一会都过来吃,有的还相互争抢,把碗打翻,就舔食草地上那些纷扬的粉末。连马匹也过来抢吃的,它们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经常会用后脚踹牦牛,牦牛躲得远远的,队友于是给我分析道:“我猜应该是这里的牧民比较喜欢马,所以马的地位就比牦牛高。”

我们趁这个时间装包,牦牛看起来也没有了攻击性,我们离去的时候在九点左右,牦牛站在它们原来的地方默默看着,或去嗅一嗅地面,李沐风朝它们喊道:“你们要记住,是我们喂的你们。”

我们两个人继续顺着河流行走,今天还有三公里的路,地图上看九子海离我们已经不远了,我们很快就要到达那座心心念念的高原海子的边上,能够目睹村民言传里的和睦湖,内心满是愉悦。

但是,再看一看等高线,九子海位于四千一百多米的制高点,我们还有近五百米的爬升。三公里爬升五百的坡度应该是比较陡峭的。我俩走到树林就不再有明显的路迹,于是,看准一个方向,直切草坡及灌木丛。五十度左右的坡度加上灌木的阻碍令我们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会。3800米以上的植被也变得越来越陌生,有很多我不认得的,除了覆盖在岩石上的新鲜地衣,冷杉及云杉,凋败的杜鹃丛,抢眼的蓝紫色龙胆。有些变形弯曲的树段倒塌在地,在风蚀下则呈现白灰色里皮,有些树却光秃秃的,直插霄天,我们的头顶一会是多云聚垒,没多久这些白色尤物又被风吹到远处,由天空终于流泻出几缕阳光来。

当我们看到山腰上像是马道的横切路,其实都是动物走出的错道,它们要么消失在河道,要么通往断崖,所以每走一段我们就要重新辨别方向。两小时后,我们又进入一片森林,那里有清甜的泉水,九子海离我们的直线距离已经不到一公里,由于坡度陡峭,我们都走得比较吃力。李沐风经常会指着远处的一个树洞,问我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导致这一路的行走使我俩无不产生丰富的想象力,更何况,封闭的森林赋予人的想象力本来就是无穷的,视觉在变形的植物前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将所有的已知破碎化,远胜于开阔的草甸、雪原、一览无余的沙漠戈壁所带来的体验。

直到我们在一处被流水冲刷的泥泞路面发现熊巨大的脚印以后,队友才开始缄默不言。我们在森林里穿行了有一段时间,基本都是无路的,我们见地图上有一座青绿色的圆形小湖,干脆先走到这座湖边去吧,或许它也是九子海的其中一个小的海子。

这是一座被森林围住的湖,在这里,我们又一次看见头顶的天空。湖水里冒出一些密密麻麻的棕红色芽类植物,不知它们叫什么名字。但它的边缘已经有点干涸了,出现软沙。这里的海拔4038米。

我们顺时针绕到这座未名小湖的对面,迎接最后一百米的爬升,一座很小的没有名字的垭口,因为没有路迹,我还是决定直切草坡灌木而上。地图上的银白色湖面离我们愈发近了,好像很快就能见到她一样,直到队友突然间惊呼,打破了这座奇妙森林与垭口的全部平静:“我终于看到你了!”

九子海双湖中心区的其中一座隐藏在一大片凋败杜鹃花丛的后面,就在这座无名垭口顶部。她没有特别的颜色,更是没有传言中的惊艳,她只能给我带来宁静,更确切说来,应该是一种纯净。细密的波纹推动另外一些更为精致的波纹,产生运动。因为没有颜色,她更容易被远处那片灰红色裸露的岩石山体所映衬,因为无人惊扰我所有能阐述的言语也在一天攀爬的疲惫后被她自顾流淌的波澜吸收。

大片的云团一股股受远处雪山尖顶的引流成为白色的帽子,那是我们走到双湖的另外一座湖边所看见的,这地离错波雪山与天宝雪山很近,也能看到虎甲雪山及春茸林雪山。我们在这里留影且做好标记,海拔约在4123米左右,由于生满了灌木没有合适的扎营点,处于自然深境的九子海给我们带来的观感亦是几张彩色照片无法表达的。

森林里本就安静,来到垭口,另外一种突如其来的安静随着风景铺展,这就好像,愿望得到了释放归还给自己的永是荒原里的沉寂。一点四十左右,我俩从另外一座山口下行,亦是没有什么路迹,我们就踩着干涸的山沟回到原先走过的树林。不多久,我们又看到山下的牛场,但队友说他不想再走那座危险的老虎口,想横切山腰而过,殊不知由于气候潮湿多雨和山体本身的破碎,我们行进的山腰不断出现泥石流冲刷出来的沟壑,我们背着重装包艰难而又小心地翻过了五座沟壑,爬上山脊,再往前走,又是几座无法逾越的断崖,遂只好找一道有草与灌木的坡面重新下至牛场,在这座山腰,我们大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牛场已经四点钟了。

这些牦牛应该是认得我们,李沐风说:“它们现在是我们的崽了。”然后我们一鼓作气往来时的方向走,牦牛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幸运的是,有可能是由于今日天气较为晴朗,蚂蟥不知去了哪,就像突然消失了那样。在老虎口,我们谨慎通行,或许是光秃无一物的沙土不能踩实,队友在这里不小心又一次滑倒,我走到更低处才开始横切,抬头才发现李沐风刚刚爬起来,他说没有事,随后我们逐一走到对面。剩余的路因为没有蚂蟥,再加上一路下坡,我们终于感到了一些轻松,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已被经历过并且抛在了身后的远处。六点半,我们回到东环线,衣裤上满是攀爬的泥土,听到工地里传来的狗叫声,人烟味从空无变为稀疏,我们猛吸了一口村庄的气息。

这两天的里程24公里,累计爬升2187,最高点就是4133米的九子海所在位置。一个愿望的达成意味成为另外一个心愿的开端,正是由于给出的预留时间过短,我的第一个计划没能成功,只走通了从小羊厂村骟马坪到九子海的路段,这条通往九子海的线路往返大约需要两天时间,离海子三公里远的那座牛场可以扎营,它紧挨着河流。

我想到下一年,做好周实的方案,留足时间,再次来到云南,从哈巴村经一线天再经九子海并且穿过那些我们所能观望到的依连的雪山群至香格里拉市规划探出一条七天左右的线路,其中的海子也是星罗棋布。这些广阔抑或类似圆形森林将我们封闭起来却丰富茁壮的未知像是药引直到自己终于走到那些地带,即便崎岖的体验或许要胜过发现的欣慰,不断探索的心间的热望与自然深境里一片又一片的荒原才是真正贴切的。

2019.12完稿

( 本文作者 : 星芽 )

4000以上海拔植被还这么丰盛,简直世外桃源中的极品!

发表于:2020-1-10 15:11


专家不敢,这只是我的初级探路,有很多地方都做的不够到位

发表于:2020-1-9 16:58


森林里本就安静,来到垭口,另外一种突如其来的安静随着风景铺展,这就好像,愿望得到了释放归还给自己的永是荒原里的沉寂。一点四十左右,我俩从另外一座山口下行,亦是没有什么路迹,我们就踩着干涸的山沟回到原先走过的树林......
没有蓝天映衬的湖水太平淡了,如果有蓝天,湖边开满了杜鹃花~那将是一幅什么样的美景啊~:)

发表于:2020-1-9 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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