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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国庆乌孙古道之行_户外
来源: 2020-12-25 06:50 作者: 郯城新闻网】

 
作者:玉生烟玉琳   1087人关注 2020-12-22 14:51

                                                                   

一直在经历着一个沉睡期,症状是:失语、思想呆滞,身体困乏,排斥外界。每次从路上回来,都这样,时间长短不一,这次似乎长了一些。

新疆阿克苏地区乌孙古道之行,使我的身体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大风、水多、寒冷、行程远、时间长、海拔高,又加之遇到自身不可抗因素的干扰,在第二日就濒临心理崩溃边缘。

还好,坚持了下来;还好,安好。

归来,重复做着三件事——睡觉,喝水,在皲裂浮肿的腿腕不停地涂橄榄油。身体始终处于深睡眠状态,队友们时不时会发来途中的图片和视频。关于这六天近乎无人区的穿越,我的思想却始终处于空白期,甚至有些排斥。

一场秋雨飒飒而来,从傍晚一直到深夜,不停地敲打着窗台,不急不缓,这场秋雨像极了一个沉稳而宽厚的中年人,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我醒了,在温暖而舒适的家中,身心惬意,思想充实而有力。

于是,我很想把这一路的艰辛、眼泪、欢乐、爱和收获一一捡起来,放进文字里。我知道,这是一个百宝箱,无论经过多少年,只要打开,就能重新感受到美好、温暖、感动。

当然,还有勇气和力量。

呃,需要画个重点符号的是,接下来的诸篇文字只能算是一个业余户外爱好者行走的心情记录,多是出于个人的认识和感受,之前一直关注我户外出行记录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我的此类文章与当今流行的“游记”或“攻略”没有多少关系。

商丘——乌鲁木齐——库车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唧唧的虫鸣声传来,一阵一阵的,突然看见光亮,以为天亮了,原来是又到了一站,看时间,5点28分,火车“轰轰隆隆”奔驰在黑夜里。

我一直在担忧装备和马帮之事,始终没有睡沉。

这次出行,决定得有些仓促。八人队伍,已经有五人在两天前乘火车出发,当时,我诸事缠身,实在难以走开,基本放弃了这次行程。但是,人却像没了魂儿一样,心情极为低落。

以下一段文字是写在出发前的那个清晨:

醒时,阳光洒满清晨,轻柔地铺在窗台,秋天的阳光是鹅黄的,清爽爽的。几只小鸟,叽叽咕咕,相互应和着,啁啾不已。

除了我看不见的花、树木、青草,还有草尖上的露珠、山坡上的牛羊,这些怕是这个清晨最生动的色彩和旋律了吧……

前几日,友说,除了每天穿的衣服不一样,每天都在过着重复的生活。我说,不是,我们经过的每个清晨和黄昏都不一样呢……

酸不溜秋的,我在试图安抚一颗初秋时节初显苍老的心,妄想平复它对尘世隔绝的渴望以及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但是,最终,在这个阳光零散、树影也零散的午后,那颗心变成了一头拴在笼口的兽,挣断了绳索。

联系领队、定机票、收拾装备,直飞乌鲁木齐。好像被施了魔咒一般。

因为准备仓促,又没有与飞导多沟通,导致装备冗杂、沉重。队友们在乌鲁木齐火车站集合,看到我大小两个包,又掂了掂重量,眉头拧成了疙瘩。飞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那种连用肯定句和反问句的臭骂,你还是个老同志呢,你还经常川西呢,你看看你怎么带的东西,你带那么多衣服干嘛,一天一身啊.......你带棉的,见水是要死人的......你知道我们去的是无人区吗?你看帖子了吗........在从乌鲁木齐去往库车的火车上,飞导和队友的狗血喷了一路,此处省略500字。

到库车,我把可带可不带的打包寄回去,只带必须带的。我表态道。我认错态度极为诚恳,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7点30分,太阳出来了,火车行至巴勒郭楞自治州轮台县。车窗外,一些零散的植株散布在沙地里。骆驼刺,红柳丛,麻黄,还有纤小的白杨,我在疾驰的火车上看到小白杨被风吹翻的叶面,以为是一丛丛白花,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小白杨树叶的背面有一层毛茸茸的白毛,叶子反正相间,深绿与乳白参差交错,可不就像一棵棵开花的树嘛。

关于骆驼刺这种植物,算是新疆植物界的大佬了吧,再怎么缺水都死不了,是骆驼的食物。看来骆驼一定不怕刺到嘴巴,在后来的几天行程里,视野里延续不断的就是这种树丛,刺又长又硬,不能挨边,实在躲不过去时,隔着衣服都被扎得生疼。

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沙地,又一波接一波涌来的沙地,我不禁想到一个词——赤野千里。来,来,玉生烟,圈地了,你所能看到的地,都归你了。队友搞笑道。我能用这些地干什么呢,种骆驼刺吗?我说。

20分钟后,下车。第一件事——买收纳包。先给家中的朋友联系,要来详细地址,让他帮我签收。

司机杨师傅是河南人,待我们很是热情。到达早餐店,顾不上吃饭。杨师傅说,旁边有个户外店,但不一定有卖收纳包的。情急之下我到临边的水果店试试看能否找到一个尼龙袋子。我表明来意之后,女老板从货架下面找到一个袋子,很干净,我问多少钱,她摆手说不要钱,这大出我的预料,她对我这个遥远的异乡来客竟然如此热情、大方。我连声道谢,觉得眼前的女老板美的像下了凡的仙女儿。人在异乡,得到帮助,总是能感受到如雪中送炭般的温暖。

飞导和队友帮我整理,我在收拾到一条牛仔裤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尼龙袋子,还是被飞导看见了。因为这条牛仔裤,直到六天后,下了山,他们还在刺激我,说,到伊宁买身新衣服换上回家吧,一定要记得买条牛仔裤哦。我现在想想,当时我还真的想买条牛仔裤呢,只是没找到卖牛仔裤的地方。

满满一大袋子,恰好不远有个快递公司,杨师傅帮我把袋子扛到地方,一番折腾,称了称,10公斤。就这样,这一袋子衣物,我背着它坐大巴,乘飞机,赶火车,从河南商丘出发,一路带到了新疆库车,托运、邮费花掉了四百元。好吧,那些多余的衣服、帽子,不用感谢,带你们溜达一大圈。也不用抱歉,怪我。

......

(注:美丽的图片均来自可爱的队友们,他们在寒冷、缺氧、极度疲乏的状态下,用相机、手机,拍下照片,记录了我们此次出行的足迹。)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国,名叫乌孙国。

在很久很久以前,乌孙是一个部落。那时候,乌孙部落常常受到一群叫做匈奴的坏人驱逐,最后他们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通道进入天山腹地的伊犁河谷,然后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这条乌孙族迁徙的道路,贯穿天山南北,跨越两个近4000米海拔的达坂,从南疆至北疆,乱石、赤野,然后是湖泊、森林、牧场,四季的景色随着脚步的前行不停变化。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尽在其中。

当然,当眼睛在天堂的时候,双脚必然在地狱——这是大自然制定的法则。

黑英山山口—博奥孜克里克河谷

一切收拾停当,从库车县城出发,目的地是黑英山山口,我们将从那里正式开始预期六天的天山穿越之路。

阴天,大风,一路上灰蒙蒙的。车在无人无车的柏油路上行驶,犹如在高速公路上一般。不多时,视野里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雅丹地貌。“雅丹”,这名字望文生义就很美,虽然它在维吾尔语中的意思是“具有陡壁的小山包”,与“雅致的红色”并无关系,但是当我真正看到这一奇特地貌时,真是觉得“雅丹”这名字再恰当不过了。一层深红,再一层浅红,近看层层叠叠、交错参差的红,远看宏伟壮观、摄人心魄的红.......红色在我视野里蔓延,这样视觉感受,或许与阴天而我又没有戴眼镜有关。好,我闸住,免得误导了大家。

下面挂个小黑板,普及一下教科书里对这一特殊地貌的解释:雅丹地貌泛指干燥地区一种风蚀地貌。主要形成于风力和水力的作用。外表形如蘑菇,多是下小上大。

稍后,我们将路过新疆极具雅丹地貌特色的魔鬼城。

汽车疾驰在独库公路。提到新疆的独库公路,怕是如西藏的318一样广为人知。独库公路,从独子山到库车,海拔多在2000米以上,其中四座达坂海拔在3000米以上。我们从库车县出发,去黑英山山口,经过其中的一小段,领略了独库公路的奇特。

路两边是盐水沟,杨师傅介绍说,新疆人打馕时用的就是盐水沟的盐土。是从盐水沟里提炼出盐巴,和在面里吗?我很好奇,问道。

不是的,是直接用盐水沟里的泥土垒成打馕的锅灶,把馕饼贴在锅肚子里,熟了就变成咸的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不是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一个转弯,看到公路右侧的石柱上挂着一个蓝色牌子,书有白色字体——布达拉宫。艾玛,恍惚间到了西藏。我顺着杨师傅指向的右前方山体,果然,高低林立的山楞和凹凸,像极了一片雄伟的建筑,我看不清,让队友拍了照片,放大细看,那造型可不就像布达拉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还没感叹完布达拉宫的奇特,一片奇形怪状的石林一下子闯入视野,均不高,为红褐色,大风吹着口哨穿过石头缝,一片肃杀,诡异多端。

这就是传说中的雅丹地貌“魔鬼城”。听这名字,一定有故事

——相传这里是一座雄伟的城堡,城堡里的男人和女人,英俊美丽,善良勤劳,他们丰衣足食,如桃花源里的人们一样生活得无忧无虑。然而,有钱使人变坏,因为过于富足,城堡里的人开始沉迷酒色,尔虞吾诈,一个个面目狰狞。天神为了拯救他们,化作乞丐告诉他们,邪恶会把富人变成乞丐。然而,鬼迷心窍的人哪听得下良言相劝。天神大怒,把城堡变成了废墟,城堡里的人被压在废墟之下。从此,白天,大风呼啸,夜晚,亡魂哀鸣。

夜半更深,故事讲完,毛骨悚然。继续写下一站。

魔鬼城很快被我们甩在了车屁股后面,回头看,雅丹山体的红色渐渐淡去。独库公路依然在我们眼前延伸,无休无止,让人错以为它的尽头在天边。

约三点,到达黑英山乡,景物突变,一块块玉米地,抽着红缨穗,一片片小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座座小平房,蓝色铁门,白色屋墙......刚才还身处大西北的荒芜之中,怎么此刻又恍如回到了中原?我说,这儿,怎么这么像刘口?飞导接住说,一会你看到维族警察就不说像刘口了。

话音刚落,乡路中央几个警察拦住了我们,查身份证和驾驶证。他们背着武器,看起来很吓人的架势。其实,从昨天开始,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检查,虽然我们有杨师傅通关带路,但是还是导致我看见这样架势的检查点就紧张。

在黑英山乡的小村店,吃了炒面,补给饮水,继续赶路。路况越来越差,看来是要快到山口了。乱石路的两边,长满了沙棘树,黄色或红色的小果子挂满了树枝,据说这是一种极有药用价值的果实,有友特意网购,说是可以做酵素。看眼前这景物,当地人似乎并没有利用起来。

一阵迂回,到达一片空旷的草场,这里是博孜克热格管理站,提前联系好的马夫已经在此等候。杨师傅帮我们把所有的家什从车上卸下来,八人,两马,两个驮包。一匹马驮物资,另一匹马是亚森的坐骑。亚森,是此行天山以南行程的向导,维吾尔族人,会说简单的汉语,看不出年龄。

四时左右,收拾停当,大伙儿各自打好装备。都四点了,我们现在进山吗?我有些疑惑。放心吧,这里九点天才黑嘞。队友说。

拍照留念。临行前,杨师傅叮嘱我们,万万注意安全,遇到水深的地方,亚森可用马驮你们过去。杨师傅,提到水深,我就开始发憷。其实,我是在库车火车上,才意识到,这次出行我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过河”。之前,了解到的是九月份的天山峡谷,水不大,河水基本在脚腕,可是经飞导和当地人说,一切皆无定数,水深的地方齐腰。对于一个身高总是比别人少20公分,又天生怕水惧寒的人来说,这是要命的。

能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

十分钟后,证明了老天一点也没眷顾我。一条河流哄哄地横在面前,队友们一个个都过去了,我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吹着口哨六亲不认地向下游流动,一咬牙站进了水里。奶奶的,你知道水多凉吗?那凉气像某武林高手的暗器,瞬间钻进骨头缝里,顷刻,我的嘴巴只会吐气不会吸气。而,此时,因为太凉,我每迈一步就条件反射般地抬高,再迈下一步,其实,这是犯了过河时技巧性错误,越是抬高脚,越是阻力大,溅起的水花大,就越慢越冷。队友们在对岸一边喊我,一般纠正的不听使唤的双脚。

第一次过河,算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的吧,记得临行前,杨师傅说,今天下午过河的次数在20次以上!

上了岸,大约五六分钟,从脚到膝盖慢慢热起来。因为是午后,水温应该还是在我的身体和心理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又加上队友们的指导,接下来的几次蹚水,竟然慢慢适应了。

一行八人,沿着河谷的乱石堆行进,不一会儿就被大小不一的石头晃花了眼睛,看着哪儿都是路,又哪儿都没有下脚的地儿。若是平时,这样的路是走不成的。但是目前看,这个似乎不算什么,也忘了随时可能绊倒的可能。因为,因为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过河”上。

从河谷的右岸到左岸,从左岸再到右岸,就这样来来回回织布一样,空暇之余,就在岸边枯死的胡杨树身上坐一会儿,近处的山坡上有几处骆驼刺和沙棘丛,对面山崖上有几株麻黄,这几点灰绿色在这空旷荒芜的天山峡谷之中,显得没有丝毫生机。再抬头望望天,连一只鸟儿的影子也没有。

晚八点半,下起了雨,飞导下令就地扎营,适时,我们大概徒步在10公里以上。我和风子支好帐篷,躲了进去,掰了两块馕,先垫吧垫吧,飞导在一块岩石处支了锅灶,烧上红糖姜茶为队友们驱寒。

明天,将要面临什么,我心里没底儿。

.....

                                                                   

天山南北生活着不同的游牧民族。哈萨克族牧民,赶着牛呀羊呀,不断地迁徙。

哪里才是他们的家呢?有水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家,因为有水的地方就会有草,有草的地方 他们的羊,就会长的肥肥的。游牧民族的一生,带着他们的羊群不断地迁徙,是因为河流会搬家。

曾有一家哈萨克人,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一处宜居之地,盖了木屋,谁知第二天河流就改了道,没有水怎么生存呢?于是,他们只有继续迁徙,千辛万苦,终于重新找到了河流,盖了木屋,谁知第二天冰雪融化,水流猛涨,把房屋冲跑了。

在游牧民族的生活里,河流养育着他们,又残害着他们。河流扼制着他们生命的咽喉。

我知道河流对于游牧民族的意义,却全然没有预料到当他们的河流横行在我面前时,会意味着什么。

穿越博奥孜克里克河谷

昨晚的营地,风云交加。河谷因为雨水的加入,那轰轰隆隆的水流声显得更加兴奋和张狂。

半夜起来,天晴了。天空挂满了宝石,闪闪发光,天幕漆黑,星星愈发显得明亮。这是高原山间特有的夜晚。若遇到月亮高悬,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天空中,星星密密匝匝,因为有月亮了庇护,它们都显作娇弱状,一双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眨呀眨呀。

遇到没有月亮的夜间晴空,还是第一次。回到帐篷, 又沉沉睡去。10多公里乱石路,20多次过河,又遇风雨,身体很难一时调节。实在太累了。

清晨,醒来,北京时间7:30分。我和风子窝在睡袋里唠了一会儿嗑,又翻了几个滚儿,懒洋洋地钻了出来。

是个晴天,几缕晨光穿过松林,照在岩石上。而我的状态却不像今天的天气,我感觉四肢乏力,心情极度低落。以往的经验是,无论头天多么疲惫,只要休息一晚,第二天一定就调整过来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收拾停当,已近九点,打好装备,准备出发。我明显感到力不从心,但是我知道,必须坚持,因为没有退路,没得选择。

这条从早到晚无休无止流淌的河流啊,不但没有对我动一点恻隐之心,反而变得更加无情。只走了十几分钟,它就横在我眼前。水面明显比昨天宽了很多,它冲过每一块岩石,激起的水花,释放着凛冽的寒气。河谷里的水,是天山积雪融化而形成的河流,它到底有多寒,昨天下午我已经领教过了。而此时,是早晨九点多。在昨晚风雨的助威下,这条河更加面目狰狞。前面的队友,喊着“水烧滚了,烧滚了”,一个个被冰得龇牙咧嘴。

今天怎么样?为你从我身边走过,问道。不太好…..我如实回答。

我犹豫了一会儿,跳进了河水里。几乎到了膝盖。有多凉?寒冷刺骨,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昨天下午的水温,而现在的河水,我一个词都找不到。我只能说,即便是在此刻,我躺在舒适温暖的床上,写下这段文字时,我的腿从膝盖以下依然莫名其妙地一阵哆嗦。

蹚过去!我别无选择。

我想快点走到河对岸,但是背上的包太沉了,我的双腿在湍急冰凉的河水里像被怪兽咬噬。“我——的——脚!”我在河中央嚎了起来,几乎窒息。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才到了岸上,我感觉怪兽差一点把我整个人都吞噬紧掉了。

恐惧。

寒冷。

我被打垮了。

这么多次,在路上,我第一次如此软弱。我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是徒劳无功。心理防线一旦坍塌,短时间很难重建。我不想让队友看见,闷着头边走边擦眼泪。

我以为我可以重拾信心,但是猖狂的怪兽穷追不舍。腿脚的痛感还没减退,它忽又横在了面前,倾泻狂奔,呼啸而过。我彻底崩溃了。是的,我崩溃了。哇哇大哭起来。

拈花见状,慌忙折回,把包给我卸下,试图说服我过去。我站在岸上一步也挪不开。这时,飞导卸下自己的装备也折了回来,见我这怂样儿,二话不说,弯腰示意背我过去。

你见过崩溃的人吗?对,就是刚才这人这样的。崩溃之人在极度悲伤或恐惧之中,是没有羞耻之心的。

悲伤和羞愧,一并逆流成河。

过了河,飞导把我放下,撵上马夫亚森,说明情况后,他没有提什么条件,把我的包背在了背上。

记不清过了多少次河,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每次都是被背过河的。太无耻了。

说点别的吧。

记不清是在哪个时间点儿了,我们走到一个山坳,三面山坡,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从昨天到现在,目及所处除了石头就是河流,眼前这一片生机,甚是奇特。仔细一看,山坡上的飞鸟各不相同。在左侧的第一个山坡上,住的是老鹰,看它们展开翅膀在山坡上盘旋,真担心它们把我们当成几只彩色的小兔子,一个俯冲叼了我们去。

我总觉得,鸟类的飞翔,再也没有比鹰更潇洒的了。它们的羽翼丰满而有力,飞翔的姿态刚烈而沉稳。大概这一切,都符合人类的精神需求,所以人们总情不自禁地赞美它们。

据说,小鹰在出生五六天后,老鹰就会对其进行残酷的训练,飞翔是鹰自出生就必须具备的本领。等到小鹰会飞之后,老鹰会把小鹰翅膀上的部分骨骼折断,然后从悬崖上推下去,让它们在自由坠落的过程中因为求生欲望而学会飞翔,那些没有飞起来的小鹰当然都殁命崖下。传说中的鹰,还有更残酷的经历,等他们四十岁老去时,会一头撞向崖壁,撞掉老化的喙,伺其新生,然后再用新喙啄掉双脚的老皮和翅膀的羽毛,用这样的方式重生,翱翔,生存。

王族在他的书里,还讲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说有一只鹰路过一棵树,停了下来。有几个人路过,就对着鹰瞪眼、大喊,但是无论路人如何挑衅,这只鹰始终冷漠地看着他们,纹丝不动。其中一个人提议,要不我们唱首歌来赞美它吧,果不其然,一句还没唱完,这只鹰倏忽间就飞向了天空。

以上无论哪一种说辞,人们对鹰的赞美之情皆可窥其一斑。眼前,数不清的雄鹰用不同的姿态在山坡上滑翔,真是令人感到新奇而又心胸廓然。

左侧的第二个山坡,则是另一番景象,黑压压一片,唧唧嘎嘎,这是乌鸦家族,与它们的邻居相比,人口密度大了许多,生活秩序没那么井然。右侧的山坡,在河谷的彼岸,离我们有一段距离。生活着的是秃鹫,它们三五成群地聚着头,似乎在共享美味。其中一只秃鹫,或许是饱餐之后,想运动一下,就一层层蹦跶到岩石上,然后飞了起来,我猜它是身体过于庞大,必须借助俯冲的力量才能飞起来吧。它们不飞则已,一飞就冲上了天。

环顾四周,山坡外围的崖壁上密密匝匝的,都是被风化的岩洞,想必那就是它们的家。三个家族,比邻而居,相安无事,一片和谐。大自然中的生物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法则。

沿途依然可以遇到很多胡杨树的残骸,树体灰白,形状怪异,没有了一丝生命的气息,大多躺在散乱的石头堆里,偶有几株屹立在岩石或河谷旁。因为人们赋予胡杨树一种“九千年”精神,所以每一次看到,我都会肃然起敬。不过,后来我在书本里看到,“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朽”的胡杨精神,其实是人们一厢情愿的赞誉之词。

无论是对鹰还是对胡杨树,人们赋予他们某种精神,都无可厚非。小孩子相信童话故事,因为他们天真美好。我们赋予高尚精神的某种象征于自然界的某些事物,是因为缺失和需要。

如果说沿途能看的绿色植被,除了骆驼刺,就是几丛灌木,大约两米高,挂满了红果子,看起来比沙棘果大个两三圈,红彤彤的,实在诱人。我没敢摘下来尝尝,怕是别没被河流冲跑,却被野果子毒死了。

天山峡谷里的白天真是长,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感觉经历了好几个季节,而此时的天还是大亮。

我依然疲惫不堪,不知今天的营地还有多远。

......

              (摄影:胆小如虎)


刚入秋,一场场雨紧锣密鼓地落在了天山峡谷中,远处的山尖越来越白,雪面一日大过一日。这里的冬天说来就来。

滴答答的雨滴渗入土壤里,好像草地在哭泣,养育一个夏季的孩子们要离开了,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见到。

羊群是草地的孩子。

牧民们收拾铺盖,绑在马背上, 收拢羊群,游牧者要赶在草场下雪之前,带他们的羊群转入村庄过冬。如果在大雪来临之前,没有离开,羊群会被冻死或饿死。

行走在乌孙古道,看风化的崖壁,狭窄的马道,我似乎穿越了千年时空,想到沧桑历史中的铁马兵戈,想到16岁骑在马背上跋山涉水的细君公主;遇到转场的羊群,看见骑马的哈萨克牧民像首领一样,赶着他的千军万马,从这个山坡到那个山坡,席卷而过,那腾起的沙土云雾一般包裹着羊群,然后再逐渐消失在悬崖峭壁之间,这时,我便感觉到,牧民的家在马背上,他们似乎可以走到任何一个神秘的地方。

阿克布拉克达坂—天堂湖(阿克库勒湖)

今天的目的地是天堂湖,要翻过海拔3900米的阿克布拉克达坂。

昨天至今天,队友们大多处于疲劳过渡期, 伴随的还有百出的窘况,比如,为你的溯溪鞋,本来看着完好无损,却莫名其妙地掉了鞋底,紧接着鞋帮又粉碎性炸裂;(关于溯溪鞋以及另一位队友的登山鞋,为你做为一个资深户外人士,用尽了各种手法进行修补、抢救,此事贯穿始终,此次先不赘述,以后章节详表。)风子摔倒,膝盖青紫;呃,我的状况就不多说了,都是泪。

以上情况导致昨晚扎营地离预计的小木屋营地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此处有一片松树林,林里是一片平整的草甸,就地吧,都走不动了。

那末,今天的路程必然拉长,预计要25公里左右,其中包括无数次过河和一个海拔3900米达坂,估摸是此次乌孙古道穿越的行程中,强度最大的一天。

在记述之前,先补录一棵杏树和一场音乐会。

先说杏树。这棵杏树生长在博奥孜克里克河谷之中,偏离我们的轨迹约200米,是昨天队友下去开小差时意外邂逅的。

一行人正耷拉着脑袋走在寂寥无边的乱石堆里,忽然听见一队友在坡下大喊——下来吃杏!

闹着玩的吧,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会有杏树。我心想。

我还在观望的时候,队友们已经跑下了坡,再一眨眼,为你已经爬到了树上,双手吊在上面的树枝上,俩脚踩在树杈上,使劲晃啊晃,瞬间下起了杏子雨。树下,有的抱着头,有的弯腰捡,有的往嘴里塞。这棵野杏树的果子不同于普通的,它个头小如弹丸,味道香甜,我敢说,不是那棵树上结的,任你多少钱都吃不到那种杏的味道,所以,队友们连那些落在牛粪上的都没舍得浪费,捡起来放进了用头巾临时造的布兜里,也不知后来都被谁吃掉了。

再看树上那位,晃得正欢,我们这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群娃娃,那画面相当无邪,那种快乐无边的无邪。

后来的两天,这些杏变成了我们唯一可吃的水果。

再说那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当天,约五时,便就地扎营,天还大亮,大家收拾妥当,一会就有了闲情逸致。胆小如虎摆出茶桌、茶具,点了灯,生了灶,要请大家品茗论诗。说起此人的茶具和诗,应该有不少人知晓,他曾多次在山顶、泉边摆上这些家伙什儿,那一份闲情雅致一般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茶香四溢,松涛阵阵,此情此景,缺点什么?对,音乐!

只见这位闲云野鹤之人信步走到帐边,从包中取出一副口琴。

于是,深山幽谷中,蔚然成荫的松林里,奔腾不息的河流旁,荡漾起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席地围坐炉边,听得入了神,橘黄的灯束随着节奏摇曳着……

此刻,我们与人类无关。

花开两朵,再表今日行程。从营地——3900米达坂——天堂湖。

九点半了,耽误不得。

大伙的状态都稍有好转,知道今天的营地在天堂湖,都攒着劲儿呢。那天堂湖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加油吧!

目之所及依然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山坡上偶有草,贴着地皮长,稀稀拉拉,像一位斑秃的老人,没有丝毫生机,更别说树了,连一根灌木丛的影子都没有。

平缓的山坡持续行走了一个小时,突然陡了起来。大家因为过河,穿的都是溯溪鞋,在乱石间行走,脚底硌得生疼。

我的脚也疼,但这对我不算什么,因为我要过河。眼前的这条河我用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对岸。厌烦透了。略写。反正,此次过河被为你当成经典段子讲了很多遍。

在陡峭碎石头间上上下下,正乏味间,看见陡峭的山坡上突然下来一群羊,足有六七百只,三个骑着马的牧民在三个方位驱赶着,四五只牧羊犬在周围收拢着。羊群像一条巨大的白色河流向我们涌来。它们路过我们时,每每驻足观望一番,好奇的眼神儿很是友好。

羊群里的羊有三种,一种是白色的绵羊,浑身都是自来卷儿,占羊群的大多数。第二种是棕红色的绵羊,不仅仅自来卷儿漂亮,它们还有颀长的脖颈和四肢,看不见尾巴,走起路来,屁股扭来扭去,甚是婀娜。第三种是山羊,白色,有尖锐的羊角,它们极少的数量散布在羊群中间。看起来声势浩大的羊群,叫声却不大,看见我们这些异类时,也只是轻声细语地“咩咩”几声。黑色的牧羊犬可是凶狠多了,是羊群忠实的护花使者,大老远就汪汪叫个不停,我们过去了,还目送我们再叫上好一阵,警惕性极高。

关于游牧民族放羊的故事中,有一个特别感人。那仁牧场的一个牧民为了让羊吃到更好的草,离开了大家,到了另一个牧场后,发现那里的草真是茂盛。看着他的羊群低着头从早上吃到下午,他很高兴,自己的羊有口福喽,吃到转场时,一定会非常丰腴肥硕,回去后一定可以多卖几斤肉,多剪很多羊毛。同时他又担心一个人的牧场,会遇到狼。

怕什么,有什么。一天下午,一群狼突然包围了羊群,牧民站在羊群中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羊群迅速围成了一圈,一律屁股朝外。狼袭击羊,都是从脖子下嘴。羊群这时用密不透风的羊屁股摆阵,狼群只好悻悻离去。牧民得救了。当晚,他赶着羊群就回到了那仁牧场。夜里梦见自己变成了羊群中的一只羊。

转场的羊群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不知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何时才可以到达它们的下一个牧场。

海拔一直在上升,又机械地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翻过今天的这座大山,过了垭口,有了下坡路。看时间,已是八点。天快黑了。

也就是一转弯儿的功夫,视野的右下方,一个蓝点开始闪烁。

看啊,那就是天堂湖!飞导用手杖指着那里。如果可以直接坐个石头秃噜下去,或者长对翅膀飞下去,那大概用不了多少时间。冷静地看看崎岖的乱石山路,我们要想下到谷底,到达那个闪烁着的天堂湖岸,至少还需要个把小时。

废话少说,继续走吧。用双脚丈量出来的美丽,才是独一无二的。

下撤的山路很是陡峭,脚下的碎石不小心就是一阵下滑,崖下散落着几匹牛马的尸骨,看来是失足跌落下去的,已经风化,骨骼和皮毛完好,看起来有些毛骨悚然。我视线躲避着那些跌落的尸骨,专心走着脚下的每一步路。

天堂湖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蓝色也越来越浓。一缕太阳的余晖钻过对面的山口,投射到湖面,我看见她像一颗扇贝状的蓝宝石一样,闪着耀眼而高贵的光芒。

此时,已经把这一天的艰辛抛到了九霄云外,远远地望她一眼,便已沉醉。

驻足良久,一阵山风吹过,方回过神儿来。要想走到她的身边,还有一段下撤的路,满是垂直的山崖,散布的碎石,风化的岩石。

或许是我过于急切赶上前面的两位队友,尽快地亲近那一方蓝汪汪的湖水,不觉间与后面的四位队友拉开了距离,而前面的两位队友也不见了踪影。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寒风凛冽,只能加快脚步。一个人在下雨的山路上行走,不免有些紧张,偶尔望一眼远处的湖面,总觉得她还是遥不可及。

正此时,一个肥硕高大的 牛群横在了狭窄的山道上,齐刷刷望着我,目不转睛,环顾四周,没有牧民。我一动不敢动,谁知道天山的牛什么脾性。僵持了约5分钟,空气显得凝重。好吧,我先开口,牛啊,麻烦给我让个道儿行吗?我要下去到湖边…….你们给我让个小道就行,不用走开的,麻烦不要一直这样看着我,我挺害怕的……我一边碎碎念,一边向前移动脚步。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庞然大物竟然都齐刷刷的扭转身子,沿着山道向下走去。难不成它们要带我下山。

牛啊,你们不用下去的,我是要住到湖边去,你们的主人呢?我在后面唠叨,牛群在前面带路。就这样,我和一群牛一边说话,一边下撤,竟然不知不觉下到了山脚,踏过一个平坦的草场,就到天堂湖了!

先到的两位队友,已经在湖边张罗营地。少时,后续的几位队友也成功下撤。

天已经黑透了,天堂湖对于我们的到来,没有表示一丝欣喜,早已沉睡。

有牧民在这里放牧,羊群、牛群、狼狗,在草场上来回走动,叫声不断,这个伴着风雨的天堂湖之夜注定多了一分热闹,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有队友突发奇想,说,我们去买牧民的羊肉,炖羊肉如何?

谁成想,他们还真买来了羊肉。牧民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羊娃子肉,好吃好吃。于是,我们在一处岩石下,雨衣当围墙,石头当案板,生起炉灶,炖起了羊肉。哈萨克牧民和维族马夫,站在一旁,像看一群怪物一样,在一边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我想,他们一定是在说,这群人来这里干什么来了,一定精神不正常吧。

是啊,这一群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从安逸的生活里走到这荒无人烟的的深山峡谷之中,经历千辛万苦,忍受疲惫、寒冷、缺氧……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队友在外面喊——月亮出来了!星星越来越多!

累了,不想再走出帐篷,先想象一下夜晚的天堂湖吧。

明早再见。

......


天堂湖,即阿克库勒湖
此景只应天上有
故得此名


天堂湖——阿克布拉克河谷——科克苏河溜索过河——巴合提江家
一夜大风,狗吠,羊叫。帐篷呼啦啦一直响。牛羊和狼狗从帐外走过。梦魇不断,惊醒,朦胧中,下意识看了看,万幸,我和风子还安好地睡在帐篷里,没有被风刮跑,也没有被狼叼走。
七点多钻出帐篷,右上方的天空乌云密布,天堂湖还在沉睡中,毫无生机。听说有旅行者为了看见天堂湖的美丽面容,会在这安营扎寨,直到等到晴天。
天堂湖对我们是仁慈的。约九点,太阳出来了,远处的雪山顶着白头,放射着亮光,大片的乌云渐渐散开,天空从云层里次第裂开蓝色的缝隙,这缝隙不一会儿连在了一起,转眼儿的功夫,天堂湖的上空,碧蓝一片,几朵细碎的白云飘浮着。
此时,再看天堂湖,她像一位晨起的少女,经过一番梳洗打扮,显得纯洁而高贵。
我第一次见到高原湖泊是在洛克线的松多垭口下,那种极具视觉冲击的蓝已足够令我震撼。刻骨铭心。
而眼前的天堂湖,是一种更加丰富的“蓝”,在视野的远近之中一层层叠加着,晕染着,延伸着。湖面宽阔如海,那四周俊俏的崖壁在湖中一览无余,萦绕在湖水中的还有那些零碎的云朵。
再抬头向远处望,雪山连着草甸,草甸连着雪山,把天堂湖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里。呃,这就是天堂吧。原来,天堂真如人们期望的那样,祥和而美好。
这条路不好走,正因此,能到达者得以感受到更多的幸福和美好。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如果可以,我愿意就此驻足不前,把天堂湖刻在心里,化作图腾,作为在此后人生路途中的信仰。
有人说,我不信有天堂,但分明就有走进天堂的感觉。呃,是的,没有天堂。天堂湖是否美,她有多美,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一种心境。
少有与其奇者,无语人说。

拍照喽!队友喊我。站着,坐着,跳起来,排成行,各种摆拍。
已近9点,背上行囊,出发,向今天的目的地科克苏河进发,在那里,我们将经过一个溜索桥,从南疆跨越到北疆,维族马夫亚森将把我们交接到下一站。
沿着湖岸左侧崖壁上的马道,边走边欣赏天堂湖不同角度的美丽,不多时,到了“虎口”。一个山崖、马道、湖面的完美结合点。决定此次行程之前,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貌似就是此地,当时我说我想到这里坐一坐。没想到几天之后,我跨越五千多公里,真的到了这里。此情此景,请允许我感慨一下:只有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一个转弯,天堂湖美丽的倩影消失在了崇山峻岭之间。向前望去,起起伏伏的山坡铺着一层草,一重连着一重,虽然草有有些稀疏,也没有树,但是与前几天经过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石头山和石头路相比,简直好太多了。
海拔下降到2700米左右,辽阔的草原上开始出现马尾松,因那一嘟噜一嘟噜的枝叶,极似马尾,故得名。马尾松越来越多,每一株都有盘虬卧龙的枝干,也不知它们在这峡谷之中生长了多少年。
你知道这些树为什么都是依傍在岩石旁?队友问。
这时我才留意到,果然如此,无论大小,它们旁边都有一处岩石,粗壮的根在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有很多裸露的树根甚至有树干那么粗,盘根错节,遒劲有力。
天山峡谷里的风大,岩石可以是树种子、树苗的港湾,树长大后,树根压在岩石下,树身靠在岩石上,只有这样,这些松树才能历经百年风雨而屹立繁茂。我和队友一边走,一边这么揣测着。
后来,我在王族的一本书里,读到一篇关于树的文章。恰好证明了我的揣测。得以证明的,还有在后来的行程里遇到的松树林。随着海拔的降低,松树越来越多,而且一律生长在阴坡的沟洼里,一行行,排列得相当整齐。其原因同样是因为阴坡风小,而松树的习性,阳光并非必需。

又下行了约三个小时,大片大片的松树林覆盖了远处的山坡。而此时我们经过的地方是一个繁盛而辽阔的牧场,牧草肥美,偶有野花散在草间,细看,岂止是几朵野花,那蓬蓬勃勃高出牧草的可不都是刚刚凋谢的花茎吗?看来,我们来得迟了些。
要是半个月前,这个牧场该是多么美丽的啊。我正在兀自感慨,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小伙子骑着一匹红色的骏马,疾驰而过,后面还有一匹马紧跟。牧场辽阔无边,花草在风中摇曳,塔塔的马蹄声,传了很远。眼前简直就是一幅流动的画。

踏花归去马蹄香,我想起了这句诗的时候,是恰好低头看见我的两个护膝上的花瓣,那是我在牧场的花丛中走过,粘上去的。

今日惬意的行程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前结束的,维族马夫亚森在河对岸等我们,旁边还有几个哈萨克人…….

关于过河,提起来我就疲乏无力,寒冷无助,决意不再赘述,看图吧——

晚八时许,我们到达科克苏河,两条钢丝上吊着一个篮筐,原来这就是溜索桥,看构造,果然名副其实。我们这几个人,这一路练得胆子都肥了很多。站到篮筐里,在湍急的河面上,呲溜溜到了对岸,一个个兴奋得叽叽喳喳个不停。

天黑之际,能过了溜索桥,赶到今天的营地,算是完成了今天预定的行程。维族马夫亚森完成了使命,把我们交接给巴合提江。

我们在巴合提江家外的一片空地安营扎寨,他屋后的科克苏河水声隆隆,风吹在帐上,猎猎作响。在这样的夜里,风子、飞导、强子,一人一瓶夺命大乌苏,我实在怕凉,不敢品尝,传说中“夺命大乌苏”在我这儿就真的只能是传说了。

半夜,风声、水声不绝于耳。营地扎在有人的地方,反而更加难以入眠。半夜,有人吵架,风子和我瞪着眼睛听他们的动静,什么也听不懂。只听到一个男人吼得越来越凶,情绪听起来越来越激动,我和风子吓坏了,担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巴合提江家——塔依尔家小木屋

昨晚,巴合提江家那场醉酒后的战乱,是在凌晨四点多平息的,除了我和风子,大伙也都是在战战兢兢中熬过的。都没有休息好,本来计划今天早点出发,但是收拾好已经九点多了。此时,又下起雨,黑压压的天空,风声鹤唳,雨肯定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那也得出发,我们要赶到包扎墩达坂下的小木屋,只有这样,才能按照原计划,后天出山。

巴合提江去牧场套马了,让我们先出发。沿着河岸走了十多分钟, 听见飞导说,手机打不开了。没有轨迹图,还看不见巴合提江的影子,我们该往哪儿走?

雨越下越大,迷路是必然的。河谷对面有几个彩色的影子晃动,是四五个个与我们相向而行的驴友,通过喊话,大致明白他们的意思,过河过不去,向山坡上走。

山坡上都是狭窄至极的羊道,雨水淋过,泥土松、滑,登山鞋走不了两步就被泥巴裹严实,沉得抬不起脚,然后在岩石的棱角上蹭几下,继续走,一脚踏下去,又是甩不掉的泥。每落一脚,必须慎之又慎,两旁都是带刺的灌木丛和尖、硬的岩石。

无法通行,下撤。飞导指示。

我和另外四位队友,在半山坡,意外地发现了马道, 而这时,巴合提江骑着马也赶上了我们,确认我们此时的路线是对的。

雨越下越大,衣服全湿了。后面的几位队友,还在泥泞的山坡上向马道靠拢。向下望,河流白练一般,呼啸着向远方滚动,崇山峻岭全部淹没在雨雾之中。

这时,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出现了两座木屋,一侧是牛羊的圈,一侧是房屋。为你向前查看,有干柴,可以避雨生火。

一阵手忙脚乱,潮湿的木柴终于点着了火。木屋只有一个窗户,羊粪味儿,火星味儿,一并迸发,弥漫升腾,逼仄的空间狼烟滚滚,不一会儿,个个儿鼻涕眼泪一大把。

等到全部队友汇合时,已经午后两点多,雨小了一点。走出木屋,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雨雾变成了云雾,在山间蒸腾,幻化着各种姿态。远处的松树林、雪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过河,于我来说,如一场噩梦一般,从踏上行程开始,就缠着我不放,今天依然如此。在我超长发挥平衡能力的前提下,踩着岩石和朽木,在河谷左右来回过了十多次之后,我成功掉进了河里,两只脚妥妥地来个大八字,如若不是飞导眼疾手快,把我拎了起来,我定然是趴进河里了。呃,当时,我穿的是登山鞋。后来,登山鞋就当溯溪鞋穿了,鞋窝里的水呱啦了一路。
记不清呱啦了几个小时,开始拔高了。起起伏伏的高山草甸开始在视野里延伸,叫不出名字的植株有一人多高,林立在山道两旁。绿色的草甸,黄色的植株,墨绿的松林,白色的云雾,看吧,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仙境。拍照吧,随便怎么捏,都是大片。

不觉间,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雪,我们从秋季又走到了冬季。海拔2955米,草场减少,石头增多。
因为缺氧,大家走得都很吃力,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大喘气,向下,依稀可见的草甸在云雾里起伏,辽阔而壮观,便不尽感慨,这些路到底是怎么丈量出来的,信心陡增,就连吸进去的那口气含氧量都增高了。
一个转身,左上方的天空出现了神奇的景象,云雾萦绕着雪山升上了天空,海市蜃楼一般,分不清是雪山,还是雪山的影子,分不清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
约五点半,在一片宽阔的牧场上,出现了一个小木屋。我们鱼贯而入,天哪,这里简直太温暖了,我们要是今晚能住在这里肯定舒适无比。屋内干干净净,火炉上烧着滚烫的水,体态丰腴的女主人为我们沏上奶茶。
喝好了吗?继续赶路,向上还有一个小木屋,距离这里大概2公里,那里才是我们今天的落脚点。面容慈善的巴合提江竟然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太无情了!
2公里!鬼知道2公里是几公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地看见巴合提江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狂躁的狗叫声从他那边传来。莫非到了?看天,不知是不是阴天的缘故,能见度已经很低,再不到,就要走夜路了。
后面的队友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巴合提江的身影不知闪到了哪里,等我攀上那道山坡时,看到了两间小木屋,我有的不是惊喜,是惊吓,三条狼狗一齐对着我叫,我一动不敢动,太凶恶了,一个猛子过来就可以把我吞了,可不比天堂湖的那群带我下山的牛可以沟通交流。
我对着木屋喊了两声,木屋裂开了一条缝,前行的两位队友,已经围在了木屋的火炉边。他们说,狼狗都拴着链子呢。当近视眼遇到阴天,看不见栓狗的铁链,不足为奇。
小木屋的主人名叫塔依尔,哈萨克族,之前的小木屋是他哥哥的家。他非常热情地接待我们,把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的幸福生活就算开始了。
围炉而坐,脚丫子烤得暖烘烘;飞导秘制羊肉炖米粥,滋滋地冒着热气和香气(天,写下这句话时,我竟然咽了一下口水)。

下面记录“幸福生活”里两个不得不说的事件:
一是“气死狗”啃骨法。话说,我们一边吃着羊肉炖,一边唠嗑,再看飞导,左手端碗,右手持一根羊腿骨,啃了这头啃那头。半小时后还在啃,掰断了啃。一个小时后,一分为二的骨头还在他手来,嗦了这个,嗦那个。这时,塔依尔家的狼狗狂吠了起来。
别啃了,给我们家狗留点。塔依尔幽默地说。
故,“气死狗”啃骨法算是被飞导冠名注册了。
二是“钻孔套袜”修鞋法。修鞋匠是为你,可以发资格证的那种,溯溪鞋登山鞋都会修的那种。他自己的溯溪鞋是在启程的第二天掉了鞋底,然后鞋帮炸裂,他一路捡着可以绑鞋的绳子,少看了不少风景,他脖子上还一直挂着一个单反,但是连一张照片都没拍,估计和只顾捡绳子有关。可是,天山峡谷里,真的捡不到绳子,只好抽了鞋带绑鞋底,后来鞋带也磨断了,最后,扔了。
登山鞋是风子的,在启程前,我俩聊到登山鞋,她说她的这双鞋穿了这次就准备扔了,谁承想路才走了一半,鞋底子掉了。过河时,为你竟然想起来用一只灰色的袜子套在了登山鞋外面,登山鞋摇身一变为马靴。这思路简直就是超人穿衣服的思路。变成马靴的登山鞋不防滑,风子几次三番地想把鞋扔了。
在高原穿越徒步,登山鞋可以勉强代替溯溪鞋,溯溪鞋没法代替登山鞋,况且,明天的达坂积雪覆盖是必然的。风子几次提到要扔了登山鞋穿溯溪鞋走后面的路,都被飞导和为你制止了。修吧——只见为你把一根铁丝在火炉上烧红,然后鞋底子钻孔,又找来一根帐篷的风绳,钻、穿、绑相结合,登山鞋修好了。
此刻,严肃地提醒一下户外出行者:鞋子放久了没穿过的,即使看着完好无损,最好也别在长线途中穿了,它可能一见水就会崩溃。另外,只要发现登山鞋有缺损,不要想着再穿最后一次,果断扔了,中途罢工的话,吃苦的是自己的脚。
太啰嗦了。换个话题。
晚饭后,我们正海阔天空地聊着,突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不明就里的我们围着火炉查看,是什么爆炸了。这时,塔依尔推开木门进来了,抖抖肩上的雪,说,他刚才在外面点了个雷子,防狼。
这儿,有狼?我们张大了嘴巴问。
有狼。羊圈在屋后的山坡上,狼狗起不多大作用,我放炮是为了吓唬狼。每晚我要等到凌晨2点才能睡,看不好,羊会被狼叼走。你们夜起的话要有伴,要带着灯…….塔依尔说。
夜12点,月亮出来了,静悄悄地挂在头顶,有几朵云围着,好似一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洒在大雪覆盖的高原上,无边的寂静和寒冷……

                                                                   

从黑英山山口出发,沿着博奥孜克里克河谷,翻越阿克布拉克达坂,到达天堂湖......

蹚过冰川融化的激流长河,翻过茫茫无边的雪山,踏过无路可走的沼泽,走过无边无际的草原......

亚森的马,风子的登山鞋,山坡下快乐的杏子雨,塔依尔家的小木屋和猎狗,温暖的火堆、狼烟滚滚的木屋,飘摇的溜索桥,声势浩大转场的牛羊,天空中翱翔的雄鹰,河谷岸上浪漫的琴声,天堂湖水熬制的羊肉汤.......

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就是什么。

全程130公里,历时6天, 最高海拔3900米。

至此,乌孙古道8人徒步反向穿越,完结。

科克苏河边塔依尔家小木屋——包扎墩达坂——阿克斯琼库什台村落

知晓今天下午就可以走出去了,早上六点就醒了。收拾好,走出塔依尔的小木屋。

是个晴天,望去,天地一片苍茫。对面山坡上的羊圈只有一圈栅栏,羊群蜷缩在地上,在雪的反衬下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三只猎狗看见我们陆续走出木屋,又开始狂躁不安起来,伸着脖子叫唤, 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飞导昨晚抢了它们的羊骨头。

8点30分,巴合提江指着木屋背朝的方向示意我们,那里就是我们稍后要翻过的包扎墩达坂,海拔3800米。我向那里望了望,白雪皑皑的群山起伏连绵,其间有一个豁口,大概就是那里吧。

我们翻过去大约多少时间?我问。

一个半小时,随便走走,就可以翻过去了。巴合提江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小学时就学过,速度与时间的关系,达坂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何时翻过去,起决定作用的是自个儿的速度。

出发!以最快的速度翻过达坂,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我默默对自己说。

踩在咯咯吱吱的雪地上,我能预料到,翻过海拔近4000米的达坂需要付出的艰辛。但是,也有我没有预料到的,在前后看不见队友孤身翻过达坂之后,我要面对的是几乎垂直的下坡路、无路可走的沼泽地,还有怎么都走不完的草原…….

心中有了念头,脚步就一直不自觉地加快。不多时,八人的队伍分成了三部分,我想再加快点速度,可是越往上攀登,雪越厚,踩着前面队友的脚印,我的半个小腿几乎都陷了进去,登山鞋里灌满了雪,大风刮过,卷起的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脸上,走不了几步,我就必须停下,稳稳脚跟,不然大风会把我卷走。前面的队友,没了影子,后面的队友还没有上来。我调整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情,循着已经被风雪破坏的脚印,龟速上行。

最高点,往往是在触到心理极限时恰好到达的。艰难地走过一片乱石林立的缓坡,便到了垭口。向下望,乖乖,只看到被雪覆盖的几乎垂直的山坡,路呢?我睁大了眼睛,寻找着前行队友的脚印。太难走了,脚下是雪,雪下是看不见的乱石,一滑一绊,就摔一个屁股蹲,疼——啊。

在雪坡上七绕八拐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平缓地带,雪也薄了。或许剩下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吧。

事实证明,我太乐观了。雪山上下来,等着我的是一片沼泽地。阳光照射下的薄雪已经融化,只在草尖上留下一点。在河边来回穿梭了两趟,也没有找到路, 也寻不到脚印。别管三七二十一了,我把一根十点钟方向的隐约可见树立着的钢管作为路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

过了沼泽地,与前行的队友汇合。因为找不到避风处,本打算等一等后面的队友,但是太冷了,拍了张照片,继续下撤。
看着四周越来越浓郁的草原,心想快要出去了吧。可是,掏出手机看,仍然没有信号。
巴合提江骑着马赶来,我问他,还需要多久能下去。答,三个小时。
此时已经四点多。算一算,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已经不停走了八个小时。我的膝盖已经不可屈伸,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
令人绝望的草甸子,终于在一片松树林边消失,透过林间阴暗的缝隙,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帐篷。到了!到有村子的地方了。
村口立着一个蓝色牌子,这里是阿克斯琼库什台村落,是通常概念下乌孙古道的起点。
全程130公里。历时6天。最高海拔3900米。至此,乌孙古道8人徒步反向穿越完结。
那些遇到的人
走过的路
写下的文
终究 是用来怀念的
——就此别过!
                                    2019年9月27日深夜
结束篇
( 本文作者 : 玉生烟玉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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